郭德刚的江湖

 

    前两天看到新一期的《东方瞭望周刊》,封面照片是郭德刚。郭德刚最近惹了点事,他代言的"藏秘排油减肥茶"被央视3·15晚会曝光;他不但拒不道歉,而且通过自己的博克,含沙射影地把央视装进了自己编制的筐里;央视本不磊落,偏碰上这样的硬茬,一时无措,以致3·15晚会连一次都没有重播。老大官方机构,被一个在自己的相声圈里都无朋无党、孤立无援的"小郭子"顶撞,而且结舌语塞,堪称黄健祥事件之后遭受的又一次"暗伤"。

    这次《瞭望东方周刊》对郭德刚做了专访。记者的本意,肯定是想借助曾经对郭德刚做过正面报道的面子,和事先准备的自以为尖锐和无可回避的问题,逼迫郭德刚就"代言门"做出大致符合"主流舆论"所需要的回应。而记者肯定没想到的是,郭德刚完全不惧舆论的压力,振振有词甚至慷慨陈词,左打央视、右批大众,摆出一副与人民为敌的架势,与永远都笑脸迎人的明星,形成了极鲜明的对照。

    以下是报道中引述的"郭德刚语录":

    谈到他的"代言门"--"世上没有道德模范,也没有圣人,圣人绝了!哪有圣人?谁的心里不肮脏?多道貌岸然的不也喝酒骂街说闲话吗?我不亏心。但求好事,莫问前程,其他都扯臊。"

    说到他的拒不道歉--"最初我签了合同,声明如果产品有副作用的话,立刻终止合同;产品没有问题就不终止合同。这一年多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抹眼泪一起风波就赔礼道歉,那是我郭德刚义气。"

    说起如何消除群众指责--"我比你(指记者)聪明,我比你坏,我比你狠,我都做不到。想扭转过来,不可能。不用讲那些个事实,再过一年,我还是我,你要给老百姓一个过程,新的故事就开始了。江湖上每天都发生不同的事情,时间过去,第二个故事开始,原来的就没有了。"

    说到他的批评者--"我只跟和我好的人作朋友,骂我的人死去,我并不准备感化他。我也不希望说服他,更不希望拉拢他,他死活和我无关。"

    说到群众中可能有人因此而对他生怨--"恨我以后别听我相声,我只给能接受的人说。我只和对我友好的人友好......"

 

    浏览这些"语录",再回顾此前他处理与师傅之间的官司、与汪洋之间的官司的姿态、手法,似乎隐隐然看到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"青皮",一个有着自己完整价值体系而且刀枪不入的"江湖中人"。

    应该说,在大多数人眼里,这样的形象并不如何讨人喜欢,但站在郭德刚的角度想想,倘不如此,他又能如何呢?如果没有一套"自以为是"的价值系统支撑,他如何能在一片惨淡中苦苦支撑十年?如果没有一副刀枪不入的"青皮"姿态,他又如何能在"主流相声界"的排挤、轻蔑中走到今天?江湖的自由,本来就来自于与主流的自绝。再说郭德刚已经明白地声明:"好多事情我看得挺透,我也不爱矫情这些个事情。讲完之后骂我的人依然会骂我,拿我当亲人的人哪怕我十恶不赦也会支持我。天下原本如此。"谁亲谁远,谁是衣食父母,他从来都门儿清。

    我曾经向一位与相声界颇有渊源的朋友,问起"主流相声界"对郭德刚的真实态度,他的回答是"且羡且妒且恨"。羡、妒者,他居然如此名利双收;忿恨者,这小子如此行事,分明要栽跟头,如何就横竖不栽,还眼瞅着如鱼得水呢?那朋友一语道破了关节:所谓"主流相声界",早已被体制所"收编",他们不相信,也不希望在体制外还有一片自由独立的天地。而郭德刚的成功,分明证明他们的失算,这片天地已经存在,而他们已经失去了在这片天地中飞翔的翅膀。除了排挤和诅咒,他们还能干些什么呢?

    我同意他的判断。而对于那些栖身于"主流相声界"讨一碗"体制饭"的"艺术家"来说,别说没有预见今日相声江湖复苏的远见,就是有,也未必有在这片江湖里讨生活的能力和勇气。因此以郭德刚之所为,分明是以一己之力,独立打出了相声本来应有的一片"江湖"。身负如此使命、身处如此境遇,而有一点油、有一点痞,有点"青皮"、有点"滚刀肉"、有点江湖气,既是自我保护的外衣,又是安身立命的根基。想当初元杂剧班头关汉卿自称"我是个蒸不烂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颗铜豌豆",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

    郭德刚之"体制外生存"成功的意义,其实不仅限于对死样活气的相声界的震撼。中国社会半个多世纪以来的最大弊端之一,就在于"朝堂"对"江湖"的全面覆盖和窒息。若按学者们的话说,就是"政府"与"社会"关系的彻底失衡。政党、政府对民间社会组织的刻意打碎,对民间社会的全面瓦解,使中国传统的"大一统"结构得到空前强化。社会上升时期,全社会在政党的指挥之下令行禁止、团结一心,取得惊人成就。而社会的"青春期"一过,"朝堂"失去一呼众应的正确性和正当性,而"江湖"又无规无矩、混乱一片。于是,"朝堂"的无能和"江湖"的无序相互作用,社会一片乱相。相对于央视的僵化颟顸、"主流相声界"的荒唐可笑,郭德刚的"江湖"作派,对中国民间社会的发育,倒是更有正面价值。

    如果纠缠于郭德刚与别人之间唧唧琐琐的那点是非,就免不了在谁是谁非之间难以取舍,所以我主张从大处看去,郭德刚的横空出世,并能够以江湖身份而趾高气扬,在现下这个时候,应该是好事。如果看不惯,就扭过头别看;怕他伤着你,就离他远着点。

     这是今天在咖啡馆里写的。儿子在考场考试,太太在我旁边写最后的“陪考日记”。我写过若干批评高考制度的文章,到自己的儿子临考,才知道个人在制度面前其实是多么无力。不过我认同太太对高考的理解:一次重要而又关键的人生历练。所以我心态相对放松,从上高中到备考,到考试,儿子经过了历练,也基本达到了目的,所谓结果,只是自然而然的副产品而已。

     此刻五点,儿子考完了,我要接他去了。其实还是有点紧张啦。